“娱乐至死”的医疗真人秀，该叫停了

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

当医院成为综艺舞台，当医学生规培异化为选秀PK，当“手握10篇SCI”被包装成“爽文男主”式的成功，这一季《令人心动的offer8》医学真人秀，引发广泛质疑，不少医学界人士直言，这是“令人心堵的offer”。

节目中争议细节颇多：医学生说出“盲猜是颅咽管瘤”这类轻率的诊断表述，还称“博士期间不上临床”“写病历只是套路”；“参与四级手术”的表述被刻意放大，误导观众；还有“为患者垫钱”的不当表达，实习生查体左右混淆这类足以造成医疗事故的疏漏。而这些内容在镜头剪辑之下，被包装成节目看点、戏剧冲突，成了廉价的谈资、流量的入口。

这档节目最大的问题，不是医学生的失言与疏漏，而是整套节目的悬浮感、与现实的严重割裂。镜头里的医学生妆容精致、齿白唇红、松弛悠闲，却又简历光鲜亮眼，自带爽文主角的光环；可现实里的规培医生，是写不完的病历、查不完的病房，常常连续数十小时连轴转，在高压之中负重前行。所以，不少医生、医学生感慨：这根本不是真实的规培日常，公众通过这类内容节目了解医生，极易被误导，甚至加剧医患之间的隔阂。

问题的根源，是综艺“选秀造星”的流量逻辑，强行闯入了容不得娱乐化的医学领域；生死托付的考场，经不起综艺套路的消费。

耐人寻味的是，同系列的《令人心动的offer3》近来意外翻红。那一季没有刻意制造冲突，打造人设，而是认真记录医者的成长：医学生收治老年患者，耐心完成几十分钟的全套神经系统查体；有学员排名垫底、陷入自我怀疑，在镜头前崩溃落泪，之后又沉下心查阅文献、打磨汇报……观众从中看见规培路上的成长汗水，读懂“大医精诚”背后漫长的磨炼，理解医生成长的不易，也由此拉近医患之间的距离。

两相对照，反差格外刺眼。这一季一头扎进流量套路，刻意制造人设、放大冲突、“爽点”满满，扭曲了医学生培养的本来样貌，把医学生塑造成“爽文主角”。

综艺可以造梦，但医学绝不能造“神”。娱乐节目的核心追求是冲突、反转、人设带来的爽感；医学的底色却是审慎、谦卑、敬畏生命。或者有人辩护：这只是一档娱乐综艺。但医疗题材具备强烈的公共属性，镜头对准病房、患者和医生培养，天然肩负传播责任，不能拿“只是娱乐”当借口，触碰专业伦理的底线。

传播学界研究认为，部分真人秀靠“明知是假的真实感”完成对现实的偷换，形成了“虚幻的真实”。如果真人秀涉及的主题只是一般的情侣关系、旅行买菜、明星出糗，那么这种“虚幻的真实”的社会危害未必很明显。而浮夸的真人秀进入了医学界，就可能造成严重的负面传播后果。

这正是这档节目最危险的所在：它不是在记录医学生，而是在重构公众对医生培养的想象。公众看过这档节目，可能产生的疑问是：给自己诊疗的医生，会不会是真秀里面那种非常浮夸的“高材生”，手握一堆论文，却疏于临床诊治实践？诊断是不是“盲猜”的结果？

饱受诟病的医疗真人秀，暴露了部分内容生产者唯流量是从的浮躁心态。当生命健康议题被拿来收割热度，代价却是社会对医生的信任。生命的考场不该是秀场；艰辛的规培之路，不该被美颜滤镜简化成一场浮夸的选秀。

临床没有剧本，诊疗没有“爽文男主”，不该把病房变成博取热度的舞台。严重误导公众，加剧医患冲突的这种医疗真人秀，应该叫停了。性命相托的厚重不该被流量轻贱。

本期编辑 周迹